问世间情味何物
问世间情为何物
——元好问哀婉凄怨、感人至深的爱情悲歌《摸鱼
儿·雁丘词》与他的爱国悲歌诗风之转变
文\张鲁平
泰和五年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日捕一
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余
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为识,号曰雁丘。时同行者
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词》。旧所作无宫商,今改定之。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元好(hào)问(一一九〇年八月十日——一二五七年
十月十二日),字裕之,号遗山,世称遗山先生。太原秀容
(今山西忻州)人。金宣宗兴定五年(一二二一年)进士及
第,因科场纠纷,被诬为 “元氏党人 ”,便愤然不就选任。
正大元年(一一二四年),又以宏词科登第,授权国史院编
修,官至知制诰。金亡后,遭囚禁数年。晚年重回故里,隐
居不仕,潜心著述。元宪宗七年(一二五七年)去世,寿年
六十八岁。他是宋金对峙时期北方文学之代表、文坛盟主,
亦是金元之际文坛开拓者,尊为“北方文雄”、“一代文宗”。
他擅作诗、文、词、曲,尤以诗作成就为巨。其“丧乱诗”
著名;其词为金之冠,与两宋名家媲美;其散曲影响甚大,
其《[双调]小圣乐·骤雨打新荷》小令为一代名曲,被称为“变宋词为元曲”的开山之作。著有《中州集》《元遗山先生全集》。
金章宗泰和五年(公元一二〇五年),十六岁的元好问赴并州应试途中,听一位捕雁者云:天空中一对比翼双飞的大雁,其中一只被他捕杀后,另一只在天空哀鸣不已、徘徊不前,艰难地扇动翅膀,最后一头栽倒于地,两翼折断,殉情而死。元好问听后震撼不已,便买下这对大雁,合葬于汾水之畔,又建造一个小小的坟墓,叫“雁丘”,并写下《雁丘》词一阕,其后加以改之,遂成传世名作《摸鱼儿·雁丘词》。
《摸鱼儿》是词牌名,源自唐代教坊曲《摸鱼子》,北宋初年据旧谱制词名《摸鱼儿》, 始词为欧阳修所作。《摸鱼儿》较知名者两首:一为辛弃疾《更能消几番风雨》,其名句“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广为流传,二为元好问《雁丘词》,其名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震耳发聩,哀哀其情。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上天啊!请问世间,何为爱情?竟会令这两只比翼双飞、
相依相伴、形影不离的大雁以生死相许?平日里寒来暑往,
晨风暮雪,飞越千山,跨越江河,比翼双飞,形影相随。岂
料而今失去了一生的至爱,永远别离,再无相依相偎之日,
变得形单影只、无依无靠,剜心痛楚,即使苟活下去又有何
意?痴情的双雁恰似一对人间痴情的恋人,难舍难分、难离
难弃,一方不测,惟殉情而死!大雁生死至情深深震撼了作者,他捶胸顿足,痛苦难解,问苍天、问大地、问世人、问自己:“情是何物?”双雁为何“生死相许?”开句陡然发问,突如袭来,似盘马弯弓,先声夺人;似暴风骤雨,横扫苍穹;似熔岩喷发,不可抵挡。正如明人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所进而抒发的:“情之所至,生可以死,死可以复生,生不可以死,死不可以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情至极处,其究竟为何物,竟要生死相许,双双赴死?作者的诘问引发世人对爱情的深深思考,对世间生死不渝海枯石烂真情的讴歌与赞颂。“直教”二字,渲染了“情”之所向披靡,力量之奇伟雄健,令人向往,为下文写雁之殉情蓄足了声势。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大雁秋天南飞越冬而春天北归故里,成群结队,双宿双
飞,因此作者称之为“双飞客”,赋予它们以世间夫妻相亲
相爱、浪漫理想之色彩,让人惊羡不已。“天南地北”“几回
寒暑”,作者从空间和时间跨度上写大雁结伴而行、生之愉
悦,为下文大雁殉情作了伏笔。静心思之:天空湛蓝,彩虹
搭桥,双雁齐飞,天南地北,阅尽美景,一生能有几回?惆
怅、沉思、默想:世间美色稍纵即逝,蓦然回首,已经老去。
真的是“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桐已秋声”,“无可奈何花
落去,似曾相似燕归来”啊!
欢乐趣,别离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双飞的大雁形影不离,心心相印,一往情深。它们有相
聚的欢乐,也有离别的痛苦。“痴儿女”表明词人对“双飞
雁”的深情赞许与爱怜,也自然使人联想到人世间更有许多
真心相爱的痴情男女,他们在一起时的欢乐与情趣,不得已
离别时的愁苦与惆怅,因此这个世界就有了一对对痴情儿女。作者用拟人化的手法哀感双雁,实则是对人世间至真至纯爱情的放声悲歌。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君”,指殉情的大雁。“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是作者对大雁殉情前细腻传神的心理轨迹的描摹:相依相伴、形影不离的情侣已逝,自己孤苦无依,心路迷茫,前行何方?失去了一生的挚爱,再苟且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与价值?不如“自投于地而死 ”,死得其所!“ 万里层云”“千山暮雪”,风光奇雄瑰丽,但情侣已逝,不再复生,
触景伤情。不能同生,惟愿同死,生死相依,永不分离。可
见以死殉情是大雁寤寐以求、义无反顾后的理性抉择和深层
思考,是大雁的哀言绝语。此句极尽烘托渲染之手法,一唱
三叹,哀感顽艳。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
“横汾路”意指当年汉武帝巡幸处。“寂寞当年箫鼓”,倒装句,即当年箫鼓寂寞。楚:即从莽,平楚即是平林。这几句意为:这汾水一带,本是当年汉武帝游幸之地,而今却一片荒芜,断垣残壁,可谓“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唐·李白《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史记·封禅书》记载,汉武帝曾率文武百官六次至汾水边巡祭后土,乘舟而来。武帝兴作《秋风辞》,其中有“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之句,可见封禅时箫鼓喧天、棹歌四起,山鸣谷应,何等喧嚣。如今却是冷烟四起,
衰草哀烟,一派萧杀飘零之气。古今盛衰,喧嚣飘零,对比
何等鲜明。词人用武帝巡幸时的炫耀一时,反衬惟有真情真
爱能感天动地、万古长青。这几句借对历史的追忆与对眼
前荒废景象的对比,渲染了大雁殉情的永恒意义,令人唏嘘
不已。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武帝已逝,即为土灰,招魂亦无济于事,无可挽回,山
鬼惟自啼风雨。“招魂”意指战国时期宋玉所作《楚辞·招
魂》,感人肺腑,凄婉哀怨,誉为千古绝唱。屈原《楚辞·九
歌》中亦有《山鬼》篇:“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
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这首轻灵缠
绵之作亦写靓丽女神”山鬼”迷恋男神“灵修”以至失恋的
哀怨、啸叹、悲啼。作者借屈原《楚辞·九歌》、宋玉《楚辞·招魂》之典故,与大雁以死殉情作比,只能嗟叹不及。
大雁的至情至真,能感动山鬼为之哭泣,阴风冷雨都为之悲
啼,愈加反衬双雁真情永存。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大雁殉情、生死相许之举,亦感动了上天,令上天亦为
之嫉妒。我从未相信,殉情的大雁会与黄莺、飞燕一般,死
后会化为一抔尘土。双雁会化为神灵,被后人顶礼膜拜,与
世永恒。作者寻访故地雁丘,虔诚祭奠这一对爱侣亡灵。从
反面衬托大雁殉情之感人至深、形象高大,为下文寻访雁丘
作了铺陈。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此刻词人激情澎湃,想象大开:待千秋万代之后,亦会有“钟于情”的迁客骚人会于雁丘,祭奠这一对爱侣亡灵。“ 狂歌 痛饮”, 形象地刻画出人们寻访雁丘的感人场景,寄寓词人对殉情者的深深哀悼,拓深了全词的历史跨度。大雁殉情,流芳千古。缅怀祭奠,吟诗作赋。狂歌痛饮,忧思难忘。
这首词名为咏物,实为抒情。作者意象丰富,用比喻、
拟人等艺术手法,对大雁殉情至死进行精雕细刻,烘托大雁
为了爱情、生死相许,谱写了一曲哀婉凄怨,感人至深的爱
之悲歌,是至真至纯男女爱情之赞礼,饱含了作者的崇情意
识。与宋辽夏金文学率真尚情之风相同,亦与《董解元西厢
记》和元杂剧中肯定个人欲望价值追求之精神相通。清人刘
熙载评元好问词时说“疏快之中,自饶深婉,亦可谓集两宋
之大成者矣”(《艺概·词曲概》)。《雁丘词》正是化刚为柔、
“疏快之中,自饶深婉”之典范。
盛赞和歌咏爱情,是文学作品永恒的主题,佳作颇多。
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
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柳永的“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元稹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白居易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李白的“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信手拈来,比比皆是。但是,惟有元好问的这首《摸鱼儿·雁丘词》确是千古绝唱!一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叩问,像晴空霹雳,震撼古今多少痴男情女为之顿首挥泪。“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人世间,一份真心的爱恋,亦是这样地深入骨髓,潜入心底,形成最温柔最软绵的情愫,刻骨铭心,永世难忘。《神雕侠侣》中,李莫愁长歌当哭:“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让人荡气回肠,扎心痛楚。
候馆灯昏雨送凉,小楼人静月侵床。
多情却被无情恼,今夜还如昨夜长。
金屋暖,玉炉香。春风都属富家郎。
西园何限相思树,辛苦梅花候海棠。
这首《鹧鸪天·候馆灯昏雨送凉》,也是一首难得的爱情佳作,整首词充满了无限忧伤,虽寥寥数语,那份深厚的情感,却胜过千言万语。
金亡后,强烈的忧国意识和社会责任感使元好问词风大
变,从儿女情长、风花雪月,转变为慷慨激昂的爱国悲歌,
写出不少针砭时弊关心时局的“丧乱诗”。如:
道傍僵卧满累囚,
过去旃车似水流;
红粉哭随回鹘马,
为谁一步一回头。
歌咏征战将士,亦奠定了他在爱国诗人精神归宿上的不
朽地位。如:
今古北邙山下路,
黄尘老尽英雄。
人生长恨水长东。
幽怀谁共语,
远目送归鸿。
盖世功名将底用,
从前错怨天公。
浩歌一曲酒千钟。
男儿行处是,
未要论穷通。
这首《临江仙·自洛阳往孟津道中作》,写在蒙古大军南侵,金国边疆日蹙之时,有感而发,成就了这首爱国述怀之作。清代赵翼在《题遗山诗》中说:“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诗人的忧患意识,造就了旷世之作排空出世。
他勤政为民,廉洁奉公,催民农桑。如:
桑条沾润麦沟青,
轧轧耕车闹晓晴。
老眼不随花柳转,
一犁春事最关情。
由这首小令可见他的体恤亲民本色,让我们看到晚年的
元好问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写风花雪月、男女情爱,“问世间,
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的言情诗人了。
窗外寒风呼啸,满树黄叶随风飘落。坐在清心幽静的书
房,沏一杯香茗,拥一卷元好问诗集,轻轻地与诗句对话,温馨滋生于心田,心灵得到了慰藉,真美,真好。
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九日于北京
作者简介:张鲁平,山东邹城市人。中学高级教师,中共党员。山东省写作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作家协会会员,泰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语文教学论著两部,回忆录一部,散文集一部。其作品散见于北京《作家报》《散文》《齐鲁晚报》《渤海文学》《泰山文艺》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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