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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母

作者:张鲁平 发布时间:2025-05-30来源:乡兴中国

 昨日外出散步,突然接到二哥来电:舅母病故,能否前来吊唁。我怔在那里,眼前一片灰暗,尽管街上行人匆匆,我却感到一切空寂。像母亲离世一样,心无所依,情无所系,再次沦为游子孤儿。   

 舅母并不是我的亲舅母。我外祖母的儿子,也就是我的亲舅舅,在他二十三岁时候得了一场大病——伤寒,因家境贫困治疗不起,发病不到俩月就去世了。他新娶的媳妇,随后也改嫁了。有一次春上赶大集,外祖母巧遇改嫁了的儿媳妇,娘俩抱头痛哭一场。外祖母伤心欲绝,回家大病一场,每日哭哭泣泣,只哭她命硬命苦绝后,最终哭瞎了眼。外祖父没法子,就过继了他弟弟家的二儿子,来他家做了自己的“亲儿子”。这样,善良的外祖母觉得自己有后了,把“继舅”视为己出,疼爱有加。十六岁就给他娶了媳妇,也就是我现在的舅母。

我外祖父家是做豆腐豆腐皮生意的,有个活钱儿,因此家境在当地还算说得过去。在我六岁未到学龄之前,家里农活多,忙不过来,母亲便把我送到外祖母家,让外祖母舅母照看。舅母每天鸡叫头遍就起床磨豆腐,随后便是舅舅起来帮衬她一起磨。白天下地干活,夜里还要起来磨豆腐豆腐皮儿,磨浆、烧胚、过滤、点浆、舀皮、压水、扯皮、煮皮等多道工序,舅母样样娴熟精通。再忙再累,舅母俊俏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就从没见过她着急或与舅舅拌过一句嘴。清晨天刚刚放亮,舅母家的第一包豆腐豆腐皮就做好了。还在睡梦中,舅母轻声细语地把我叫醒,帮我穿好衣服鞋子下地,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上面顶着红红的辣椒糊放在小方桌上。“外甥女儿,趁热吃吧,吃完了跟着外爷爷赶集卖豆腐去,看外爷爷卖了豆腐给你买绒花儿戴,买吹捏好的小糖人儿,孙悟空啦,猪八戒啦,还有你想吃的香油馃儿(即油条)炒糖、姜丝。”舅母微笑着催促道。我立时兴高采烈地端起碗,一口气把豆腐吃完,乖乖地跟在外祖父豆腐挑子后面去卖豆腐。舅母做的豆腐柔嫩爽口,散发着一股豆香味儿,豆腐皮儿筋道、醇香、从不掺假。不用外祖父怎么吆喝,挑子一撂,自然围着很多人争着买。一挑子豆腐豆腐皮很快卖光,外祖父高兴地走到炸香油馃儿摊前,给我买回我爱吃的香油馃儿,又走到吹捏小糖人的小摊儿前,任我挑选了两个小糖人嫦娥、孙悟空,又走到另一个卖绒花的小摊儿上买回了我喜爱的灯芯绒头花。我把头花儿拿给舅母看,舅母跟我闹着玩儿说:“外甥女儿,把花儿给我戴吧?忒好看了!”我信以为真,很生气地说:“谁给你戴?想戴自己去买啊!”说着,一把从舅母手中夺过花来,戴在我头上。“外甥女儿别生气啦!是我哄你玩儿的。”舅母把我揽在怀里,把花儿重新给我戴好。

后来我上学了,不能长时间地住在外祖母家享受“小客人”的特殊待遇了。但是我还是想着外祖母家的热豆腐和飘着韭花香的豆腐脑儿,想着外祖母舅母对我的娇惯疼爱,还想着跟外祖父去卖豆腐给我买回来的香油馃儿、小糖人儿、头花儿。

那时母亲经常说我“人小鬼大”、“点子多”。因上学不能常去外祖母家,我就在每天早晨上完学,不给母亲打一声招呼,带上弟弟,穿过公路,一溜烟似的小跑五六里,直奔外祖母家。这正是她家做的第一包豆腐出锅的时候,舅母见我领着弟弟来了,放下豆腐包,亲热地把我和弟弟揽在怀里,然后走到锅台边动作麻利地拿起两只大黑碗,一把豆腐刀,在刚出锅的热豆腐上横竖划上几刀,就成了方方正正的小豆腐块儿,又顺手舀上两勺胡萝卜与红辣椒碾在一起的辣椒糊,泼到碗里,真是鲜艳欲滴。我和弟弟的两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这满满的两碗热豆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只听舅母说:“快来呀孩子,趁热吃,不够再盛,吃了就不冷了。”我和弟弟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吃光了。我们抬头望着舅母的脸儿,意思是还想吃,舅母又很麻利地给我们各盛了一碗,直到我们打着饱嗝才罢休了。临走,舅母用一个小竹篮,竹篮底儿放个盘子,上面盛上几块豆腐和一摞豆腐皮儿,让我带回家去给曾祖母吃。舅母牵着我和弟弟的手送到村外大槐树下,千嘱咐万叮咛我们路上要小心。最后她还是放心不下,又把我们姐弟俩送过人来车往的大马路,这才一步一回头地往回走。在那个贫穷落后甚至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能吃上一碗香喷喷的热豆腐,喝上一碗散发着清香的豆腐脑儿,这是村子里同龄孩子做梦也想不到的呀!那个年代一定是饥饿所致,一定是我不懂事儿,不暗人世沧桑,不知外祖母家靠做点挣命出苦力地小本生意维持生计的艰辛,我和弟弟就这样几乎是天天放学去舅母家吃热豆腐,喝豆腐脑儿。可舅母总是满脸的欢喜,盛了一碗又一碗,吃得越多她越高兴。“外甥外甥女儿,要吃饱呦!”她在我们身旁一遍遍地说,眼里写满了诚意。我从来就不记得舅母厌烦过、小气过,哪怕是一回。

  舅母性格温和,长相恬静。她一字儿不识,却像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一样儿。说话从来不高声高调,总是细声细语,柔柔的,很好听。也好像她从来不会生气一样,对公公婆婆丈夫百依百顺,毕恭毕敬。我外祖母脾气很急,一旦舅母做饭干活迟缓了些,就受到外祖母的呵斥,舅母从不反驳顶嘴,总是红着脸儿,面带愧色地说:“是了是了。”

小时候,每次去外祖母家,母亲总是给我穿上花裤褂,扎上两个羊角小辨儿。舅母见了,就欢喜地夸我:“这是谁家的闺女儿呦这么俊,穿得像个花鹁鸽。眼睛又大,面皮儿又白,长大了准找个好婆家。”我调皮不懂事儿,认为舅母说我的是坏话儿,就气得跺着脚喊:“你才是花鹁鸽呢!你才找婆家呢!”舅母见状,陪着笑脸说:“好好,我是花鹁鸽,我是花鹁鸽,外甥女儿消消气吧。”

 外祖母天天盼、夜夜盼着舅母给她生个胖孙子,哪怕是个孙女儿也好啊!谁知舅舅舅母他们一生就没生育过,老天没有眷顾这对老实巴交、淳朴善良、患难与共的夫妻。外祖父又没法子,就又去哀求他二弟弟的二儿子,把他二弟弟的孙子过继到外祖父家当“亲孙子”。我外祖父外祖母把这个过继来的“孙子”当命根子爱着宠着,好东西自己舍不得吃一口,总是给“孙子”留着,那真是抱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孙子”在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的百般呵护下渐渐长大。好不容易帮他成家立业,谁能料到二十四岁那年得了白血病,一年后去世。他妻子把女儿留给了舅母,自己偷偷地跟着一个做生意的东北男人跑了。舅舅气得得了脑血栓,一年后也离开人世。

 舅舅去世后,舅母一个人种着五亩地,风里来,雨里去。家里没有男劳力,也没钱买化肥养地。浇不上水,施不上肥,庄稼凭天长,打的粮食不及人家的一半多,还供养着“孙女儿”吃穿上学费用,煞是艰难悲苦。街坊邻居对舅母说“把这个小闺女儿送给她娘去,你没力气养她了。”舅母听了,抹着泪说:“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得养着她,她娘就是来要,我都舍不得给她。”

 我和大哥二哥每次去看舅母,除了给她衣服、米面、油之类的生活用品外,还要留给她钱,以供油盐酱醋和“孙女”上学费用,她总是千恩万谢,然后驼着背送我们出村,就像当年她牵着我和弟弟的小手在我们吃饱喝足之后送我们出村一样。遇到邻居,她总是高兴地跟人家说:“我外甥外甥女儿来看我了,带了一大堆东西,还有钱。”邻居们啧啧称赞舅母:“您好人有好报。”

 2017的冬天,我和二哥到了舅母家,在离她家五十米处,我们愣住了:舅母住的草屋已经塌了,废墟上长满了荒草。人呢?到哪里去了?我急忙打听邻居,才知道舅母领着孙女到村南菜园的小屋住了,我的心沉甸甸的。踏着厚厚的积雪,顶着刺骨的北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菜园小屋。只见小屋的门用一扇破门板横挡着,上半截是无法遮挡的。舅母和她小孙女儿蜷曲在床上,没有褥子,床上铺着厚厚的麦秸儿,娘俩只盖一床脏兮兮的破被子。屋内除了两只小板凳、两个纸箱子,一个放粮食的瓮,一只水桶,一口破铁锅,几个粗饭碗,再无它物。我见此情景,眼泪簌簌而下。我和二哥商量,先让舅母娘俩搬到我老家住,因为我家六间房子全空着,没人住。我们把这个想法告诉舅母的时候,她死活不肯去。她说:“老祖宗在这个刘庙村生活了这么多年,俺得守着。背井离乡地去你们村,就是丢祖宗的人,是大不孝,村里人知道了也会笑话死俺。”无奈之下,我们兄妹给舅母留下钱物,挥泪告别。

  回城后,我寝食难安,多次向当地政府反映情况,为舅母申请救济。2018年春天,当地政府决定出资一半,我们出资一半,共花三万五千块钱,为舅母建起了两间砖瓦房,并免除了孙女的学杂费书费。舅母高兴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逢人就说:“要不是国家政策好,还有俺外甥外甥女儿帮衬,俺这辈子哪能住上这么好的屋。”

 知道舅母这几年有政府每月下发的救济金,而且村子里65岁以上的老人都可以去村委免费吃中饭晚饭,她养大的小孙女儿也能自食其力了,辛苦一辈子的舅母终于没有后顾之忧、可以舒心地享受好日子了,我由衷地为舅母欣慰祝福。

正当我能够放下心来不再牵挂舅母的时候,谁料猝不及防的心肌梗塞几秒钟就要了舅母的命。

斯人已逝,恩情长存!如果说在我身上有一点点贤德仁爱善良之心,都得归益于舅母的好品格对我一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燃一缕烛火,带追思前行,愿舅母天堂安好!                 

 2023年6月7日于北京

 

舅母(图1) 

作者简介:张鲁平,山东邹城市人。中学高级教师,中共党员。山东省写作协会会员,山东省散文作家协会会员,泰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语文教学论著两部,回忆录一部,散文集一部。其作品散见于北京《作家报》《散文》《齐鲁晚报》《渤海文学》《泰山文艺》等报刊。

(责编:郭庆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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