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故乡是老房
老水牛呼唤着小牛。
旁边是父亲。他在他的田地里收割高粱杆,弯腰低头。一如成熟的高粱穗所保有的姿势。我们都应该向大地虔诚!
靠近房子的田埂上,小孩儿正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蛐蛐的巢穴。低头、专注的眼神。起伏的动作,引得老牛伸长脖子张望。或许,它也在想着它的小孩儿是不是也去某个隐蔽的地方逗玩去了。完全有可能是头顶飞过的那只绿蚂蚱。
沿着斜上的几个土窝窝,爬上土坎坎,那便是母亲的菜园地。辣椒树上有红有绿;紫黑色的茄子躲在肥硕的叶片下,悠闲地挂着,可直可弯,清一色随了自己的心意;塌地的红薯极难得地出现在了母亲的菜园,绿了一地。
哦!母亲的菜地是永远看不够的。
我走在菜地边上的小路,一一细看母亲的菜园。地上的白菜芽、红亮亮的圣女果、架上的刀豆、棚上的丝瓜、长上几丈高土坎的佛手瓜、铺天盖地的南瓜、以及攀上杉树的苦瓜藤蔓……一笼笼、一丛丛、一簇簇,都在母亲的菜地里。又各自成片。还有那些一不小心就逃出视线的地瓜和花生,在地底疯狂。

疯狂的还有路上的草。茂盛得彻底地遮盖了原有的小路。路上只有草,即便是草缝儿里也压根儿就看不见一丁点儿的泥。我的鞋在这绿丛里,是不符,是不纯粹的。我索性卸掉这样的一双鞋子,赤脚踩在这些生命的绿里,软软的、绵绵的。这是生命与生命的触摸!我的脚丫触碰到他们的那一瞬间,那强烈的脉动搏击着我的脚掌、脚踝,腿和躯干,直至撞到我的灵魂。闭着眼,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叶片是宽是窄,哪里是根,哪里是茎。他们不停地抚摸着我的脚底、脚背和腿肚子,也抚摸着我的心。我小心地滑过一兜兜草;最后我踮起脚跟,在叶尖舞蹈。
对面的山,通通一个劲地绿过山头,直至与天际区分出乌蒙灰季的色彩。
山如褶皱般连绵起伏。蓝白色的雾霭笼罩在山巅,看着看着,感觉所有的山都蠕动了起来。越远,山越灰,云越白。白着白着,云就包进了山;灰着灰着,山就走进了云际。云山之间,仙鹤山佛寺若隐若现,仿如蓬莱仙境,缥缈圣洁。

沿着大山的走势,沟底蜿蜒而来的是一条无比随性的小溪。溪随山走,峡深溪澈,游鱼虾蟹、青苔水藻……和两岸的水草握着手,与山涧的灌木寒暄着温婉而来。哗哗、哗哗、哗哗……修竹、茂林、陡峭的悬崖以及那啄木鸟型回声的崖缝,无不透着幽深的静谧。瀑布间飞溅的水珠,走在山腰也能感觉到它的幽凉。山路越往下,越能感受到密集的水雾轻轻悄悄的包裹。细密的水珠各个方向不经意地停留在你的脸上、脖颈,你的手上,轻轻柔柔、冰冰凉凉,有如野棉花的轻盈柔昵。使人忍不住驻足,微闭双眼,仰头体验那来自大山深处最随性的飘飘洒洒。
父亲还在田地里整拾着那些红褐色的高粱杆。高粱杆总是高的。我只能看着那一堆抖动和摇晃的高粱杆,才能判断父亲的准确位置。高粱杆越来越稀薄,我又看到父亲叼着他的那一杆旱烟锅,蓝色的烟雾袅袅娜娜,于紧凑中一圈圈缓缓扩开散去。孩童时,我常常痴迷于父亲的旱烟圈,总缠着父亲,要他那带胡子的嘴无论怎的也要变出一个个蓝色的烟圈来。每每那些时候,父亲总无可奈何地又忍不住大笑。遇到他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就吹着胡子瞪着眼撇着嘴,拿了农具背转身。我原以为他是生了气,可又分明看见他似笑非笑的脸侧开去。
老牛凸出的背脊黝黑,偶尔移动,摇甩的尾巴总是左右来回。老牛跟随着父亲,跟随着我们的家。是的,老家的房子就在我的眼前。他后挨田地,背靠大山,左右跟前都是成片成片的松树林。每当风拂过松林,宛如阵阵涛声,那是原始森林最初的呢喃和乐章!
老家的木房是典型的三合头房子。房顶高过屋后我家的那一方稻田。规整恢宏地立于我的眼前。望着它,无尽的安全和挚爱填满了我的胸腔。正房向着东西的翘檐和左右两边厢房朝北的翘檐,那么轮廓鲜明、劲挺。她是精神的,坚毅的,就像她所孕育的一代代后人。

每当回家的时候,顺着公路穿过那片森林,远远地就看见我家的老房子,三合头,灰瓦白屋脊,白翘檐。院坝外围着白色的栏杆,一条公路紧挨山林直达房前的空地,这就算到达了公路的尽头。坝子外面种下的一排桂花树,已经长得高过坝子。更令人惊喜的是,今年也有一棵桂花盛开。花香飘上院坝,飘进花窗,也飘进了老房子的生活。我跟着这花香,上了楼梯,进到院坝里来。宽敞的院坝也由泥面变成水泥地,不变的是阶阳的大青石,凿痕刻下的岁月,是我们一路走来最深的记忆。
院坝里,有着儿时月下嬉戏的场景;玉米黄豆稻谷堆满的那些日子,老房子是金色的;同一间堂屋和院坝里,举行着生与重生的仪式。敬畏生命,敬畏先贤,敬畏着自然法则。
下雨的时候,我常常站在厢房最外的那一扇窗,推开窗,最直接地感受着老房子的雨。接雨、听雨,看雨落过有光的窗。回过头看看屋后的路灯,静静地照着。照着朦胧的雨、朦胧的雾,老房子在黑暗中于光的映衬下是那么的隐幽那么的旷远。那些特有的、有关泥土的遐想就在雨夜里滋生,随屋檐的雨线拉长。
房檐上的月亮和着院中的月亮是截然不同的。我看见那一弯玄月从对面松树林的树梢后升起,先是斑驳,逐渐逐渐就活落起来,踏过片片山的黑影,挂在我家老房子的翘檐上,光亮便四散开去。惊醒巢中的鸦鹊,不同的鸟音便从左边老房子的身后传来。月光与灯光相互交错,我能看到屋后耸立的棵棵老松。甚至跑下楼梯,站在坝子的边儿上,冲着伸过头来的那棵开花的桂树,摘取心中最美的那一簇,别在老房子结出的月亮上。
一场仪式,我仍没有走出老房子的告别式。车渐渐钻进丛林的那一刻,猛一回头,看见母亲依旧伫立在老房子的阶阳……

作者简介:
李庆容,笔名:总李,汉族,出生贵州遵义,贵州沿河一线教师,铜仁市作协会员。日常潜心于写作、朗读、茶艺。作品见于《中国诗歌网》《江山文学网》《彩虹文台》《乡土文学》《海峡文学》《神州散文诗》《南粤作家》《夜郎诗刊》纸刊《暮雪》《乌江》《文学贵州》等公众平台和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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