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上人参绿天涯

文\孔高

平时下厨的机会不多，却善于烹调一道家人爱吃的拿手菜，那就是胡萝卜炒鸡蛋。

打开燃气灶，蓝色火苗热烈地舔舐着锅底。

先把红胡萝卜洗净切丝备用，将三个鸡蛋磕入碗中，加少许食盐，用搅蛋器打匀，香葱、芫荽切碎；然后，热锅添食油，待炙手可热时，倒入鸡蛋液，翻动至成型，其状如云团白脂，嫩香油滑，鲜亮软润，一言以蔽之，七成熟，出锅备用；借底油速放入香葱碎末，翻炒，至香味微蒸，倒入胡萝卜丝，不停翻炒，食材食油充分混合后，淋入少许微温清水，加盖十秒钟左右，起盖儿，有水雾升腾，此刻食材正如闭关出浴，艳滑饱满，气韵动人，又如人生壮年之筋骨隆盛，器宇轩昂，其势勃然；此时当锦上添花，滑入蛋脂，速急火烹炙，翻炒不辍，十几秒停火，撒入芫荽，菜肴出锅入盘。

这道菜将油香、蛋香和胡萝卜香集结在一起，三方于热火高温中交织互溶，气味浑然天成，浓香馥郁，再以香菜佐之，亦荤亦清，层次分明，香鲜艳丽，诱人食欲。一道佳肴的成功，食材是关键。鸡蛋，以土鸡蛋为好，蛋清白如雪，蛋黄则如初生旭日；食油务必是花生油，香味浓郁醇厚；而胡萝卜，则是红萝卜为上品，红萝卜中以有“草原参”之称的红胡萝卜为最佳。

草原参在哪里？答曰：乌素图。

七月中旬，我们相约来到乌兰察布的察右中旗乌素图镇，北行几里地便是无垠的绿色田筹。望开去，远处横亘的是阴山山脉，头顶白云痴肥惬意，旷野长风平缓湿凉，与我们一同问候这片充满希望的黑色土地。作物正待成熟，田野是一派生机勃勃的美景。叶瘦花不发，根肥肉深红。胡萝卜棵受检阅似地一垄垄伸向天边，极目尽处交汇着蓝天。四野笼盖，蓬蓬勃勃，深绿幽香，宛若绿色的海洋。几个年轻人从土地里拔出一捆胡萝卜，洗净，果然身红叶绿，瓷实脆生，入口嘎嘣脆，口味以甜为主，味觉丰富，端的不同凡响。

胡萝卜是一种伞形科属植物，樱子翠绿，根茎茁壮，一般的品种均可蒸食，煮食，生吃，酱淹，其肉质根茎富含蔗糖、葡萄糖、淀粉、胡萝卜素、以及钙、磷、钾等微量元素。其中，它的胡萝卜素含量高，是一般食物所不能比拟的。食用后，胡萝卜素被肠胃消化分解成维生素A，吸收入人体，能防止夜盲症和预防呼吸道疾病。乌素图的红萝卜则是强化的超级品种，其胡萝卜素和糖分的含量远远超出同类，而且体态柱细肉厚，储存不康不裂，个头儿大小均匀，品相俊美，长约一拃，粗能盈握，颜色红润，水头充足，质地如冰似玉，着实令人惊艳。

在我，惊艳于眼前的胡萝卜不是矫情。我喜欢胡萝卜，经常食用胡萝卜，对胡萝卜怀有很深的情感。这不光是因为童年时候拿它做水果吃过，也不光是少年时节经常蒸食以之果腹，而是因为母亲的谆谆教诲。作为食物，这不起眼的胡萝卜曾经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让我们全家摆脱了饥饿状态，使我的哥哥姐姐们得以安全地存活下来。

我多少次想象过，接连两个年头饿得找不着北的人们，对老天对土地会有怎样的期许。他们把胡萝卜种子混合着自己的生命希望一起撒到地里，这无私的土地终究成了人们唯一的、最后的依靠，即使农人没有能力给它施肥浇水，它也努力争气地把胡萝卜养得又大又密，于是胡萝卜成了帮助故乡人成功渡劫的介质。说这话时候，母亲的表情是严肃的，态度是诚恳的。我深受感动，我觉得，胡萝卜是应该供奉起来的食品。但是，无论如何虔诚，我只是把胡萝卜作为一种食品对待，并没有更深刻的认识。长大后才知晓，这对胡萝卜并不公平。

向导是个性情中人，带领我们走进胡萝卜地，置身旷远的绿色之中，他很激动，也很认真，他手指大地，说，这些胡萝卜，堪比人参。我们三三两两蹲下去，以最虔诚的态度亲近大地亲近绿植。

的确如此，有些场合中，胡萝卜可以替代人参。我抱憾于对胡萝卜的狭隘认知，因为它应该属于更高层次的药补食材，性能可比肩葛根和何首乌。葛根是一种很名贵的中药材，它最早的身份是一种稀松平常的野菜根茎，山民们视而不见，只是葛洪的推介才身份高贵，名气陡升；何首乌也是因为何姓书生饥不择食后而白发变乌，才名播天下。相对而言，胡萝卜被人工培植早，种植范围广，失去了深藏不露的神秘，没有物以稀为贵的条件，身份必然被低估。科学发展到今天，其营养成分分析出来，人们越来越看重它的药用价值。在日本，它直接当做人参登堂入室。胡萝卜的药膳滋补作用已经在很久以前进入了中医视野。对于一般人来说，食疗补气，胡萝卜是首选。虽然比之吉林的人参，它的药效要小得多，但是恰恰是它的这一不足却成就了它的强项。因为药理偏性小，反而有了更多的适应人群，有病的人可以食用医治疾患，无病的人可以食用来强身健体。人参则不然。如果没有病的人吃人参，可能会造成气盛催血，血流如飞，是危害人的健康和性命的。同样是大挨饿那段时间，有人因为吃了人参而一命呜呼，而胡萝卜却救了无数人的性命。我确信草原人的慧眼，草原人有大情怀，新品种红萝卜正因为他们的种植和推广而使越来越多的人受益。

当下，乌素图胡萝卜的品质已经脱胎换骨，更上层楼。塞上有奇珍，身红是萝卜。草原红参形象超然，品质卓越，成为同类中的翘楚，有其偶然因素，但是结果却是必然的。

从名字上看，带一个胡字，就知道胡萝卜的原产地不是中原大地，其实它不仅不属于中原大地，而且也不属于北方草原。胡萝卜原产地在亚洲西南部，阿富汗斯坦是中心地带，后在十二三世纪从伊朗顺着丝绸之路传入中国。胡萝卜在中国种植始自元末，已经七八百年历史了。当时，阴山南北也有零星种植。胡萝卜从历史深处一路走来，入乡随俗，一方水土养一种植物，当下，胡萝卜的外形和内里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塞上乌素图红萝卜为例，和波斯商人们带来的作物相比较，外型上，原来是短圆锥形演化成长圆锥体。乌素图的红萝卜模样规整，长相端庄，长成后身长十五六公分，粗细匀称。质地的变化则更大，特别是营养成分。十五六世纪时候，胡萝卜从中国传入日本，随着日本科技发达，培植中，胡萝卜素的含量进一步被强化，甜度也越来越高，且高产稳产。当再由国外传回中国时，已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情了。此时的胡萝卜必须刮目相看，它作为归国“华侨”，第一站落户的地方就包括乌素图镇。三十年来，胡萝卜在塞上得到最优良的条件繁衍，当地人像对待远来的贵客一样，小心侍奉，精心培植，质地远超引种。在乌素图，红萝卜和当地人的生产、生活、生意已经紧密结合在一起。

从自然环境看，全国范围内考察，塞上水土是胡萝卜生长最好的归宿之一，这也是它一俟从域外归来落户乌素图镇，便兴旺发展的原因。几年前，我到桂林旅游，闲暇走到农舍跟前，观察人家种植的蔬菜作物，发现有地瓜也有胡萝卜。无论地瓜还是胡萝卜都长得不如北方的茁壮，棵细，叶小，柄茎啙窳纤羸，可以想象，地下的块茎断不会太大，不由感叹南橘北枳，水土使然。令人庆幸的是，阴山北麓给胡萝卜生长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敕勒川，阴山下，天苍苍，野茫茫。

地势坤，土地是母亲，它的胸怀容育万物。先看看乌素图的土壤。在地质上，它的形成首先是印度板块和欧亚大陆板块在一亿年前两次碰撞的结果，此时，阴山山脉已经成型。六千五百万年前阴山山脉北部的察右后旗的察哈尔火山群大爆发，三十多个巨型火山口同时喷涌，形成几百米厚的熔岩流，熔岩流覆盖在四百多平方千米的范围内，包括已经隆起的阴山山脉，相当于给阴山山脉盖上一层几百米厚的被子。火山岩冷却成石头，质地不够坚硬，颜色就像没有烧透的夹生的青色砖瓦，大青山就是因此得名，山体表层结构松散易碎。千万年风蚀雨驳，大量的灰质黑粒变成细壤，大量的植物成长起来。在阴山以北，成就了辉腾锡勒草原，再往北边则是一望无际的、沃饶深阔的黑土地，一直延伸到整个库伦草原。大自然的法则是讲究公平的。火山激情过后，留下的一定是精华。这黑土地不同于一般的土壤。因为它是熔岩的化身，因此富含别处不可能有的大量的微量元素。如果你只是认为乌素图的红萝卜甜，那是对它不了解。它从大地母亲身上获取的微量元素可以说是独步天下，无出其右者。而这些微量元素如硒如锌如铁如钙，不仅让乌素图的红萝卜仪表非凡，而且载量适当，最符合人体细胞健康。傲娇一点说，这是神的馈赠。

黑土地适宜块茎植物生长。它看似不够松软，一旦翻耕起垄，土壤便按照草原人的意志呈出大颗粒状。它透水透气性好，软硬度均匀，块茎成长过程中承受压力小且均匀，个头就长得大而顺溜。眼前的红萝卜就是证明。想起来桂林山里的胡萝卜，成长的土地太过坚硬，它最多的精力一生用于和坚硬做博弈，无论如何不会有太大成就。在北方，在阴山山脉中段的乌素图，胡萝卜长成期在六七八三个月，这一时期这一带是一年四季中的精华之钟，风缓，日朗，雨多，温高。这一时段光照充分，颗粒土质吸热快放热更迅速，早中晚温差就特别明显，病虫害自然而然减少，勿需施药。我在科布尔小住了几日，没蚊子没有苍蝇，空气中细菌含量超低。科布尔距乌素图一小时车程，环境相差无几。乌兰察布全境是个没有工业的地方，不存在空气和水质污染。如此，成长过程不但光照足温差大，而且绿色健康，块茎甜度因之而超高，而且，成长过程自始至终灌溉以雨水为主。天降雨水和山上来水水质清甜甘冽，大大提高了胡萝卜的品质。集日月之精华，辏水土之膏腴，乌素图红萝卜没有理由不超凡脱俗。此刻是养在闺中，正待一朝成名，越出阴山山脉走向全国！

你说你没直接吃过乌素图的红萝卜，我相信；你说你没间接吃过乌素图的红萝卜，则是你无知了。你吃过康师傅方便面吧？你吃过今麦郎方便面吧？对了，蔬菜包中的胡萝卜就来自乌素图。乌素图人很低调。明明已经走进了地球人的胃，却谨慎谦逊，不事张扬，默默练内功。

在乌兰察布市，察右中旗是红萝卜种植的最广大的区域。这种引进后、经加工改良的胡萝卜注册名为“草原参”，是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是食品+的新一代红萝卜，是胡萝卜家族中的翘楚。目前，它在乌素图镇早已落地生根，划片种植，进入稳定的种植期。它有待于进一步的开发。此刻，时间正值上午巳时末，西南风款款而来，太阳慈祥而温暖，胡萝卜樱子绿油油富有生机，连片胡萝卜地一望无际；辽阔的乌兰察布草原上，田畴因了这动人的绿色而生命力勃发，观之令人心旷神怡；仔细嗅嗅，空气里还有萝卜樱子发出的香料气息氤氲漂浮，难怪最早种植胡萝卜的西亚人不是以食用为目的，而是为了获取制作香精的原料。再远处，是连片的马铃薯种植基地，绿植齐膝，白花紫花点缀其上，它和胡萝卜地联袂出镜，其浩淼绿海和高天碧蓝彼此映衬，有笼盖四野的意境。触景生情，令人有置身时空蓝绿四维的感觉，有自由飞翔的、忘我的感觉。其实不想走，其时我想留。

传统上，乌素图镇也有胡萝卜种植，只是品种落后，不成规模。胡萝卜侨客归来后，入住阴山北麓的乌素图镇，接受好土好水好风的滋润和洗濯，品质进一步升级，大家闺秀似的气度便更加呈露无遗。这次回归不是重复，是一种螺旋式的上升和再造，是质的飞跃。如果说，第一次引种是偶然的，那么第二次交会则是乌素图镇人的慧眼独具所促成。阴山绵延几千里，都有广袤肥沃的黑土地，独乌素图镇引种并规模培植，岂不是因地灵之上的人杰吗？聪明人的选择。这正是偶然中的必然。

远处，农人们在地里忙碌，这幅图景告诉我们，真正的社会价值就在这弯腰弓背中从土地里刨出来，这才是创造，任何创造都伴着猥琐地劳作，并没有指点江山的那种潇洒；这片土地上，结束的日子也孕育着开始，人们收获自己的汗水，播种来年的希望，伴着荒荒游云，吹着浩荡长风，阳光照耀，土地温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阴山屹立水长流，天增岁月人增寿，此言朴素实在，却寓意深刻。

胡萝卜，尤其是乌素图镇的红萝卜是长寿食品，作为菜品，制作起来不复杂，只是有一点必须注意，胡萝卜制作菜肴时宜大油。和其他食材不同，胡萝卜属于油溶性蔬菜，没有足量的食油溶不开胡萝卜的成分，营养就不容易被人体充分吸收。这样看来，它和鸡蛋搭配如此相得益彰，因为鸡蛋炒制同样需要足量的食油，但是鸡蛋本身并不吸收食油，只是需要热油帮助它膨胀，已经膨胀的鸡蛋花和胡萝卜丝混合在一起，炒鸡蛋中的油会自动和胡萝卜丝相溶合，这样等于增加了这个菜品的油性，提香增色上品味。菜肴中红黄绿白四色相间，醒目养胃且养心。

阴山之下察中右，察中右旗乌素图。那日做了一个梦，梦见熙熙攘攘的人群行走在阴山北坡，接受察右中旗的召唤，一个个鹤发童颜，身背长剑，搏风逐日，穿过科布尔，朝着乌素图进发。

来乌素图吧，一起来挖掘和书写草原参让人长寿的秘籍。

谁来谁成仙！

作者简介：孔高，实名孔凡勇，男，山东沾化人，现供职于农行山东滨州分行，山东省作协会员，中国金融作协会员，曾在《金融文学》（后为《金融文坛》）、《时代文学》、《青岛文学》、《椰城》、《中国金融文学》、《牡丹》、《岁月》、《今古传奇》等多家期刊发表小说、散文等。获得过第三届中国金融文学（长篇小说）新作奖、《山东文学》文学征文小说一等奖、2024年第二届牡丹文学大奖赛银奖等多个省级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