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盛夏的高考考场外，鲜花簇拥、家人守候，状元门红毯铺地，人声鼎沸皆是温情期许。每当目睹这般热闹盛大的场景，我总会蓦然回望，三十年前，伏牛山下的南召一中，我的那场高考，安静得只有风雨作伴，朴素得只剩少年孤勇。那段清贫又滚烫的青春过往，历经岁月冲刷，愈发温润清晰，岁岁年年，触动心底最柔软的情愫。

三十年前的高考尚在七月，正值伏天，暑气蒸腾，骤雨无常。那时的南召一中，没有如今恢弘气派的状元拱门，没有络绎不绝的送考家长，更没有鲜花掌声的仪式感。大山深处的县城学子，早已习惯了独自奔赴前程。高考那日清晨，天阴沉沉的，浓云压低了远山的轮廓，淅淅沥沥的夏雨漫过校园小径。我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孤身一人，踏着凉凉的雨丝走向考场。没有父母相伴叮嘱，没有亲友相送鼓劲，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倒映着年少单薄又倔强的身影。彼时年少，尚不觉得孤单，只心中揣着数年寒窗的执念，步履沉稳，无惧风雨。

第一场语文考试，心境格外坦然。数年晨读暮诵，笔墨耕耘，古诗文烂熟于心，读写章法早已沉淀心底。笔尖划过试卷，沙沙声响，伴着窗外细碎雨声，自成一番安宁意境。无论是诗文鉴赏的意蕴品读，还是作文立意的铺陈书写，皆从容不迫、随心落笔。记得那年的作文题是材料作文，经常联系，尚不为难。那一刻，褪去了考前的焦虑忐忑，只剩与文字相伴的沉静笃定，仿佛所有挑灯夜读的付出，都在此刻有了温柔回响。

可这份从容，终究止步于下午的数学考场。数学从来是少年求学路上最难逾越的沟壑。看着试卷上层层递进的难题，熟悉的公式在脑海盘旋，却始终无法串联成完整思路。几道压轴大题，密密麻麻的题干，让人束手无策、无从下笔。笔尖悬于纸面，迟迟难以落下，心底的慌乱与无奈悄然蔓延。那些日夜演算的习题、反复订正的错题，在此刻仿佛都失了效用。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满心都是无力与怅然，却只能咬牙稳住心神，尽力书写力所能及的答案，任由一腔期许，悄悄折损在方寸试卷之上。

考完之后，并未归家，依旧住在学校老旧的宿舍里。九十年代的校园宿舍，朴素简陋，全无今日的舒适便捷。十余张木板床紧密排列，房间狭小拥挤，没有空调清风，没有凉席软枕，只有老旧风扇在天花板上缓缓转动，发出吱呀的轻响，吹不散盛夏夜晚的闷热浮躁。白日考试的紧张、数学失利的遗憾交织心头，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窗外雨声淅沥，晚风穿过窗棂，带着山野的潮气，心底五味杂陈，有少年追梦的赤诚，有遇挫失意的不甘，更有对未知前路的茫然忐忑。漫漫长夜，心事沉沉，任由思绪在寂静夜色里肆意翻涌。高考结束之后，回到家乡，便投入到火热的农村劳务当中，割草，放牛，掰栎树叶子，玉米地上化肥等等。

清贫的少年时光，亦藏着细碎滚烫的温柔。考前的日子里，班里几乎人人都揣着一瓶聪聪口服液。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小小的口服液，便是父母能给予的最好期许，是缓解疲惫、提振精神的“良药”。每日刷题困倦之时，抿上一口，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仿佛便多了几分再战题海的底气，朴素的期许，足以支撑少年熬过无数寒窗日夜。

最难忘怀的，是学校的温情体恤。深知学子备考艰辛，学校特意杀猪加餐，免费为全体考生准备丰盛饭菜。没有山珍海味，却是实打实的荤菜热饭，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在物资贫瘠的九十年代，这样一顿丰盛的晚餐，是学校最质朴的犒劳，是师长最恳切的祝愿。一餐热饭，温暖了燥热的盛夏，抚平了备考的疲惫，让孤身赶考的我们，在青涩岁月里，觅得了满心暖意与归属感。

而那场紧张焦灼的高考季，最意外的惊喜，便是哥哥的奔赴奔赴千里的探望。彼时哥哥在郑州工作，得知我高考，特意抽空赶回南召。风尘仆仆的他，早晨七点来到我的宿舍，带着远方的牵挂与宽慰，一句轻声鼓励，一个温柔眼神，便驱散了我所有的忐忑与失意。异乡归来的探望，无声的陪伴守候，是我那场孤身高考里，最珍贵、最温暖的光亮。

三十年烟火人间，倏忽而过。当年雨中独行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涩懵懂，历经世事风霜。如今年年盛夏皆有高考，岁岁人间皆有奔赴，盛大的仪式、温情的陪伴已成常态。可我始终难忘，那年南召一中的七月烟雨，那场无人相送、风雨独行的高考。

原来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万众簇拥的荣光，而是孤身前行的坚守。那些清贫的岁月、忐忑的夜晚、失意的遗憾，还有亲人陪伴的细碎温柔，拼凑成最真挚的青春底色。

三十载岁月浮沉，往事如烟亦如歌。那场雨中独行的高考，早已沉淀为生命最珍贵的馈赠，教会我于平凡中坚守，于风雨中前行，带着年少的赤诚与勇敢，从容奔赴往后余生的每一场山海。（作者，石为壁，南阳日报通讯员，市作家协会、自媒体协会会员等）